九的秘密花园

5月30日

      我一下明白了，这风从哪儿来!因为瑞士波浪状的地形，骑车时，坐火车时（我感觉火车轨道多建在地势较高处），在城市散步又不小心遇见高台时，视野远得把自己都惊了一跳。总移不开眼睛，想抱住风一样清爽的辽阔感，装进口袋不放。
    
       傍晚七点。在“班级运动日“时来过的小城跳着找教堂，上坡很陡，陡得我只望见小树林背后的蓝。从发尖蓝到脚底。不是晴朗的天蓝，也不是晚空的墨蓝，半梦半 醒半夜半昼。已经走向另个路口，又忍不住转回去，“哐“得醒了眼睛。刚下过暴雨的天，印象里总被乌云压得扁扁的，今天却柔软地拨去一片用灰云作背景，游着 几丝清雾，衬得远方光云明朗。大概是因为湖和岛的狭长形状，我在的空间就像一只长而大的蛋，脑后和头顶是巴掌状的树叶松织成的荫， 脚下是被激动得踢得沙沙作响的石子儿,面前是延伸向大湖和岛的绿坡。坐在长椅上，边望四周边踢石子边唱歌，取出书瞅瞅，觉得可惜了这风景，又放回包里。如 果没下雨，湖边该有很多人的。刹不住车地冲下去，冲向我的湖。小码头边一辆单车望着湖发呆，只有一个站着钓鱼的人。是要等到尽头的那片微光敛起么?
       任何时候望天都有种奇观在发生。每场足球训练后的晚霞，每个星期天下午的游云，每次踏下蒙胧夜车后的害羞星群。但对照片却很少满意。就当是自我安慰——最 绝妙的风景都无法用照片描述吧。有些画定要我们亲眼看一遍。滑雪假里和爸妈同坐在椅式索道上穿天空，爸爸指着晴空下绵延无尽的雪山：“仔细看，这幅画一定 要刻着，想起瑞士就能记起来。“偶尔想到总会感动。

       看表，再看表。要找教堂，“短发“老师的音乐会可要开始了。我有两个音乐老师，一个留长发，节奏类型属慢板，比如刚来学校时他说帮我复 印课上合唱的乐谱，结果总还没集齐。他课里的唱歌部分很好，可其他时间太过散漫，他又没脾气，任一大片瞒着头填格子游戏。另一个就是选修课的“短发“，特 别是周四练唱课时，就算我们垂头走进他的教室都一定会唱着跳着满面红光地跑出来。呵呵，他不是心理医生，可火力实在太强——这个会在指挥小合唱时笑道“每次你们唱这样好听俺就想说伯尔尼德语咧“的老头儿，会把腿往椅子一敲摇头晃脑扫吉他唱民谣的老头儿，总把我叫成“阴阳“单独考试后叫我教他读“伊宁“然后大叹中文就是音乐的老头儿......
       对着满教堂的人，他先亲切地问候道谢，然后有条不紊地讲起故事来，比如勃拉姆斯和德沃夏克怎样相识友谊如何等等。听了好几唱音乐会，这样朴实而热情的感受 我从没有过，不愧是我们的超人老师。今晚的重头戏是七首勃拉姆斯的爱之歌圆舞曲，据说他从民歌中汲取了灵感，也尝试给自己的华尔兹配上诗来合唱。老师率领 的不算是专业合唱团，管弦乐团里也多是学生，可投入的神态装不出来，唱歌的人随着从这首到那首的情感强烈起伏波荡，涟漪涌得我和其他听众（我猜想）也飘啊 飘。“多瑙河畔一栋房，玫瑰般的少女向外望。少女精心受守护，十条铁闩门前躺。这十条铁闩简 直是个玩笑，我会把它们像玻璃样炸掉。多瑙河畔有座房，一个玫瑰般的少女向外望。“（翻译技术有很大提升空间我晓得:P）再望望老头，早已一头钻进喷射机 飞向多瑙河。他指挥的样子真像跳舞，在荷花池边踮着脚尖采水滴约莫该是这景象，这一颗，那儿一串，每一秒都惊喜万分。一个小时后，音乐会接近尾声，谢幕曲 又是这首<多瑙河畔>，老头说这曲对他是个极大的象征，爱情穿越一切。说得人心都酥了。最后，他特地到楼梯口接表演了管风琴独奏的妹妹，挽着 她的手，一路大步流星满面春色地穿过观众走向舞台，有那样纯粹炽热的骄傲。
       “呼，伊宁，瞧这惊喜。“我走近时才看见他满额头的汗滴。




嗯。那么就要出发了吗?

六月一号

      星期天，交流生的最后一次活动营，儿童节。
      早餐和集体活动中的空隙，我们三三两两坐在屋顶上。有的在写日记，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练贝斯，有的在望山。陆大头又招牌地嚷着给大家拍照。跟刚来瑞士时的那次野营气氛很不同，好像每个人都丢了些能量，(所有顿号都打成了逗号，因为顿号键找不到)兴致，兴奋跟好奇。一点儿疲倦，暗喜，不舍难过，甚至疑惑，大概是共同的心事。当我对着几大盘蜡烛讲述这九个月的点点滴滴，因为喜悦而又点燃一支，因为遗憾再熄灭一团时，才忽然意识到四十天后就要轻轻挥手飞走，小瓶子被叫醒打翻了。我们也真是奇怪，当谁去哪国旅游四十天时肯定会叹好长，可剩四十天来分别，就不够用了。长长的清单上还有好些要去的地方，要完成的“任务“，要送出去的道谢礼物，和承诺过的小事。Lea说她在新西兰的最后一个月也特别紧张，甚至生了病。这我理解，每天还是在学校操场横冲直撞着，但忽然感觉自己需要无止尽的睡眠。家里各人的活动像门外的小园子一样百花齐放，很久没一起玩游戏，我和妹妹烤蛋糕的频率越来越低，不过喝晚茶聊得兴味盎然时还是总忘记滴滴答。大概是养成了另一种默契。
      
      棒棒糖吃不到，送自己什么样的六一礼物呢?第二遍彩虹么?第一次的场景我还记得些：小学放学后在南园家门口的路上玩，周围是其他小孩的打闹嬉笑。抬头的一瞬间不知道有没有跳起欢呼，反正一切都静止了一样，只屏着呼吸“贪婪“地盯住她，想把她画下来。"彩虹!"和Nadja全家在花园吃晚饭时，我跳起来大叫，“是我人生第二次呢!“他们都惊讶地笑了，说大概每两个月就会看到一次，问在中国没有彩虹么。当然有的，是不是城里的空气不够透明?是不是天微暗前常留在学校?是不是因为城里的楼太高把我们都挡住了?还有，夏天我们不会坐在露台或花园里喝茶吃饭。当时忘了许愿，如果万里之外帐篷里的孩子们也望着这七色光就好了。

       露台上趴着几只妈妈用半透明纸袋装上沙子埋上蜡烛做的小灯，从外面回来时老远就望得见。

                                            
咖啡果汁茶麦片酸奶面包蜂蜜黄油果酱......
无敌丰盛新鲜早餐!                                                   牛儿春天上山时要挂上大牛铃，
牛奶，果酱，苹果汁儿都是自家产的。                这样牧民就很容易听到自家的宝贝们了
   

5月2日 飘游中
   
       在稻草上睡大觉，我还想去一次!
       话说这四天，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国交流生晶同学（不是我们的那个机器猫）从奥地利来瑞士旅游，陆大头和我正好也有兴趣，做了详细的旅游计划表带她转一圈。可瑞 士的宾馆特别贵，一般家庭旅游时爱住青年旅社，自己铺床单安被套，一个柜子几张床就足够安安稳稳地做个好梦，睡到天亮啦。旅游旺季还没到，可旅游区周围的 青年旅社都出人意料被订满，只好向爸妈求救。“当孩子们还小时，我们经常带他们去农庄睡稻草哈。老家的动物很少不能算农庄，真想像不出是什么场景。正好给 我们个惊喜，说不定还是瑞士特色呢!
       
       “这边上山不方便，我开车去车站接你们吧。“预定电话里大姐姐的人情味儿把我惊得一愣一愣，住宾馆可不会这么贴心哈。蜿蜿蜒蜒地上了丘陵，果林环绕的大农 庄浮出地平线。她开始自豪地介绍他们的一百多棵果树,每年如何把最新鲜的苹果捣成美味苹果汁，如何开心地采樱桃。
       浓橘的灯光温暖了整个客厅，彩布小沙发，大长木桌上的兰花，墙上还排着巨大的牛铃，一切都显得格外亲切。这个家的妈妈热情到招呼我们：“要喝什么?尝尝我 们自制的苹果汁吧！“草地的淡香也被这小苹果吞了进去，我很快就把大半壶的清新灌了个尽。晶不似我，好像有点拘谨，或者是不太满意我的安排。她从没住在农 村，说受不了稻草的气味。小时候听豌豆公主时，还有些羡慕她，现在看来不是惯坏小朋友嘛!她搬了笔记本到客厅的桌角，开始语音聊天，预备在这过一夜。农场 爸爸的脸已经拉下来了，咕哝着就该体验次不同的嘛。妈妈看她实在不愿意，好心地为她收拾了自家的一间卧室。客厅的木桌边渐渐坐满了各地来的旅人：瑞士另一 角圣加仑的一对夫妻和孩子们，一个美国人和他的小男孩，农场的一家。农场爸爸取出葡萄酒款待，给我也斟了一杯:"在瑞士嘛，就要尝尝我们的好酒!"这样悦 人的对家的自豪，也躺在我的身体里，呼地打动了我。

       我翻着农场的照片集，秋天邀上百人来吃Rösti(把土豆划成树叶大的片儿，加佐料煎成，是瑞士和芝士火锅齐名的头号特产，那个香!)共度国庆前的"削土豆俱乐部"， 冬天里骑着驴儿演耶稣诞生的小学生，春天陪牛儿上山听牛铃欢唱的牧牛人，夏天一群泡在露天水池里泼水的孩子......她说今年的国庆还会大聚餐，可惜八 月一号时我不在这里，见不到烟火漫天的瑞士了。谈话里混合着各地方言甚至美语口音，我努力聚精会神时才能懂个大概。圣加仑夫妇说我这个区的方言怪得都快成 法语了。我便问了我这儿古方言里一个词的含义（其实我就会这一个:P），他们猜不到，笑说自己是中国人不会德语。和在家里一样，一个夜晚很快很快就从大木 桌边飞过，手边的日记还全没有动笔。因为可以睡觉而很开心，和每个人道晚安，冲向“猪屋“。
 
       草， 满屋的草!这里曾是住棚，后来不想再养猪便在猪栏里铺上厚厚软软的干草，供旅人休息。当然，我不用和草零距离亲密接触，把新鲜床单一甩，钻进睡袋盖上所有 衣服。稻草的奇怪气味没敲门便袭击了我，可是忽然爱上了这味道。就像有时上完学从城市坐不大通风的公车回乡下，家附近才下过雨，双脚蹦到地面的那个刹那就 会和潮湿的新鲜青草化成的牛粪味撞个满怀，已经不记得最初是什么感受，至少现在的我陶醉其中，以后会想念的:)。双臂张开，枕着不那么平整却味道醉人的 草，又在想什么?我告诉自己：你在农庄里，生活很简单，天已经黑了很久了，不许再在脑袋里放幻灯片了!都跑出去!希望没有打呼......
   

5月18到19日 写在哀悼日

       终于下决心说出来。今晚之前，都只是每天从网上或报纸或这里的爸爸口中看到听到越来越大的数字，电话里得知合肥秩序正常，而满报纸网络的细节报道从没读过。是的，我的生活继续，吃饭踢球练琴晚安，去智力障碍者之家做访谈，去参加同学的生日大派对，只是情绪敏感，夜晚无缘由地想哭。
    
       我也想过，为什么正巧这一年，在那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寒 假里和家里去雪山角下度假，震撼于乘索道时的浩瀚雪景，陶醉于踏雪而飞的神奇，回家时忽从广播里听到罕见雪灾的消息。后来，一起拉萨事件牵出西藏奥运的无 尽纠葛，瑞士的游行示威不算少。前几天还听爸爸感叹于缅甸的严重灾情和不力救援，又闻中国的大地震。是什么样的场景，我不想不愿意去想像。

       今晚还是点开了一些亲历地震救援的纪录，大家一定听闻了更多。妈妈如往常一样来道晚安：“你累了吧?“"我...我读了些报道。““关于地震的么?“她低 下头，表情一下很沉重，又一次确认了我没有亲人熟人在那片区域。以前一些当地人对中国的偏激态度让我伤心过，可这次地震后，很多邻居同学甚至他们的家长都 关切地问我合肥状况如何家人是否安好，让我很感动。不幸中的万幸。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么?“妈妈抬起头盯着我的眼。
       “我准备打电话给爸妈，问问他们有没有捐款或寄物。“
       “你想想，除了寄物资，还有什么你能做的么?“
       我愣住，心想灾区的人最需要的不是物资和援救者么。至于其他人的关心帮助相信他们能从实际行动中感受到，难道妈妈的意思是给他们写封信鼓励坚定生存的信心?
       "当年我生Milena的时候，孩子爸爸在忙着教师考试，我一边照顾两个男孩和肚子里的宝宝，一边管理监看盖这座房子的工程，总之很艰难，情绪也比较敏感。当时正是海湾战争时期。这样的灾难我真听够了图片看够了，足够想像那景象，再读报道会承受不住!我不喜欢谈论这样的话题，可还是不可避免听到铺天盖地的消息。我就告诉自 己，每听一次，就在心里传给那里的人一束光。就像现在在中国和缅甸发生的，无论三万还是十几万人，都是让人无法相信的惨痛。这样想这样做真的能帮助我平静下自己，希望真有这种心理感应。也许听起来很玄，但我们有时对他人说'想着你'，或者你说的全国默哀三分钟也是这个意思吧。我们在心底传束力量给他们，无论是坚强地生还是安详地死。"
 
       她安静地说，我的眼泪跟着淌。安详地死，我不知道在这样的灾难中有没有可能。沉痛哀悼不只是一句话，逝去的无法挽回，最急迫的是帮助那些还在生活还可能生活下去的人!做实事——去捐款!去营救!去送物资!红十字会的心理救援队也在行动!很多很多力量在行动!当看到我们的政府全力以赴时，当看到许多国家立马伸出援手日本许多团体也在募捐时，当看到一些人装上满车急需物品就冲到四川去时，当看到战士不顾余震危险大喊"让我再去救一个吧"，当听很多朋友说在捐款甚至想领养地震孤儿时，是不是在深刻的痛中也嗅到一线线光，触到一颗颗真诚热情的心，感受到一个团结无比的民族和无国度的关怀?敬佩，感动，也为自己的迟钝愧疚。如果我们真的想做，总有办法。继续想自己可以为他们做什么。去学校募捐可行么?爸爸告诉我往常的捐款活动效果不佳，而且这段时间更多人倾向帮助缅甸，认为相比之下中国是经济强国可以自救。也是可理解的。瑞士有众多责任心很强的捐款组织，如红十字会，幸运链，世界任何地方发生大灾难时总会通过电视广播呼吁，想捐款的人总能通过他们完成。那，至少原本计划和同学去欧洲公园玩的费用可以省下来，给瑞士红十字。还有那一小束光，我还不完全相信，但愿意试试。希望都能及时传过去。